分類: 詩詞

《浣溪沙·誰念西風獨自涼》

納蘭性德

誰念西風獨自涼,蕭蕭黃葉閉疏窗,沈思往事立殘陽。

被酒莫驚春睡重,賭書消得潑茶香,當時只道是尋常。

秋風吹冷,獨處一室的納蘭性德略感寒意。他擡頭舉目,木製窗格裏斜照的微弱光影,蕭瑟黃葉舞落,明暗靈動。

一切那麽嫻靜。一切那麽空透。

應景生情。納蘭性德忽然想到了什麽。

古人很重視節氣變化。西風送涼此等微小,以往都有人提醒他加衣,或者一同感慨時光悄然,年復一年。如今妻子早逝,只余他孤身一人。

納蘭性德感覺西風從未有過的寒冷徹骨。這更是一種精神深度孤寂。即便如此,那又怎樣?有誰會惦念?沒人關心自己,西風添冷也沒了生活意義。

沈思追憶,往事茫茫。他在殘陽中原地佇立良久。

納蘭性德春日飲醉的某個午後,妻子輕聲,擔心驚擾他的睡意或美夢;兩人猜指書史,以對錯分勝負,為飲茶先後。你來我往,興致勃然,偶有茶水傾覆於懷,不得飲轉而嘻鬧,茶香滿屋。

幸福甜蜜情景構畫。夫妻閑適居家生活,頗具情趣的二人世界。

今時今日,愛妻已故。記憶如昨,只道當時視為平常。

《浣溪沙·誰念西風獨自涼》是納蘭性德為亡妻盧氏所作悼亡詞。全詞情景交融,敘憶結合,情思纏綿,感人肺腑。

納蘭性德與盧氏於康熙十三年(1674年)成婚,兩人情意篤實。豈料天不從人願,夫妻相處三年,盧氏死於難產。期間納蘭性德常年奔波於外,兩人實際相處時間甚少。

納蘭性德對亡妻追思未因時間推移而消逝。

究其原因。盧父為兩廣總督,漢軍大族,家族名響江南,盧氏才學品行良好,性本端莊。以至納蘭性德化用女詞人李清照與夫婿趙明誠之典故《金石錄後序》。

兩人有共同精神交融基礎,誌趣相投,知心知趣,此為納蘭性德苦悶官祿生活帶來了一絲幸福慰籍。

所以追懷愛人,對方必定是對的人。夫妻相處融洽,話題不斷,才能在靈魂層面高度契合。

現實生活中這樣的夫妻情愛甚少,可遇不可求,是故納蘭性德懊悔惋惜,當時只道是尋常。

尋常才是我們生命之常態,人生中任何波瀾起伏不過都是心靈虛妄。人們容易在平常生活中失去微小的敏感,過度追求轟轟烈烈怦然心動。

待韶華頭白,稀少人生點綴漸漸淹沒在漫長歲月。那些綿延尋常生活點滴粘性開始喚醒人們遲鈍的感知,平淡日常慢慢歸類幸福。

今人有感共鳴,物質時代靈魂同心伴侶難尋,精神情趣默契更不多提。(文/王宜楷)

水調歌頭·明月幾時有

蘇軾

丙辰中秋,歡飲達旦,大醉,作此篇,兼懷子由。

明月幾時有?把酒問青天。不知天上宮闕,今夕是何年。我欲乘風歸去,惟恐瓊樓玉宇,高處不勝寒。起舞弄清影,何似在人間。

轉朱閣,低綺戶,照無眠。不應有恨,何事長向別時圓?人有悲歡離合,月有陰晴圓缺,此事古難全。但願人長久,千裏共嬋娟。

宋神宗熙寧九年,蘇東坡時任密州(今山東諸城)太守。

八月十五日中秋節當晚,東坡與朋客在超然臺飲酒賞月、徹夜不眠。也許是東坡在縱情狂歡人群中偶然瞥見了明月的一個驚鴻照影,間或東坡在酩酊大醉賓朋散盡後孤賞萬籟俱寂皓月千裏,一群人的狂歡中有一個人保持著內心獨有的孤寂,無處訴說亦無法言說,這份人間清醒令他情思洶湧,寫下了這首流傳千古的中秋詞絕唱。

時值呂惠卿叛變導致新黨分化內鬥不斷、王安石多次托病乞退,東坡在動蕩朝局之下費心經營著密州,清剿盜寇又抗擊旱情。待駐地情況稍微好轉,其又將要去職遠走。

東坡離京輾轉任職多年、生活顛沛,仕途上的不如意令其長年處於壯誌難伸的精神困境。此次去職何去何從?前路迷茫的風雨飄搖、艱歲漫長摧人老衰之感,即刻灌註全身。

對於人生,東坡無疑矛盾且困惑。

他共情於先賢屈原、鄉賢李白的仕宦失意憂憤。襲承前人心神,脫化奇逸之筆,盤空快語陡然發問:「明月幾時有?把酒問青天」。

面對未知變幻人生,東坡想通過探索宇宙萬古流轉的奧秘獲得答案。渺渺人生無奈又要讓人不失豁達豪邁。東坡寄情皓月,除了高潔脫俗的天象排解愁悶,亦用此隱喻聖明國君。

他需要一副解藥。

宋神宗是一位求治真主,其恥為繼體守文之常,欲追堯舜之隆,然救治之心過於殷切,措施失當,厲行變法導致人心日離,禍亂日起。東坡望月懷君,寄望明君早日摒棄新政,激濁揚清。

把酒問月,思君之心明了,只道「不知天上宮闕,今夕是何年」。天上宮闕比擬朝廷,東坡與王安石政見不合,被人陷構被迫離京已五年,期間輾轉杭州、密州,一直無法返朝貢獻畢業所學。東坡身在基層,君王在京,天上宮闕仿若天上人間,現實社會復雜關系的空間落差感,遐思翩翩,其不知現今之宮庭為那般景象。

「我欲乘風歸去」。一面是厭倦塵世的紛擾爭鬥,乘風歸去渴望建構自我的烏托邦,供以靜心養性;另一面是仕途失意,仍心系朝廷,乘風奔月象征企盼返歸朝廷,發揮專長,濟世經邦。

東坡之乘風奔月一體兩面,出世與入世各自不同的理想追求蘊含著矛盾,暫且不謂消極與進取,皆可視為復雜之生命形態。

「惟恐瓊樓玉宇,高處不勝寒」。羽化登仙,廣寒宮冰冷刺骨。乘風奔月,惟恐瓊樓,前後意貫,東坡欲飛還斂,欲去還留之情境,其可能只是意藉企盼歸師回朝,朝中奸小當道,自己無法安身立命,深恐再次遭人陷構排擠,被迫自請出京悲劇重演。

東坡既盼又懼,內心極為糾結矛盾。朝廷命官謹言慎行,瞻前顧後,終日如履薄冰,稍有不慎,多年之功俱毀於一旦,故身居高處的人深感孤獨,周遭酷寒更是令人顫栗,如是也。

東坡歸朝任職,置身於虎狼之穴。反而當下在外守郡,明哲保身,愜意自在。既然如此,他不如留在人間,自得其樂,平安穩當。

東坡留在人間,對月起舞。「起舞弄清影」算是一種自我寬慰,東坡對於人生理想的選擇到底是什麽呢?理由之於現實,遠離禍端於其是一種自保。

「何似在人間」。人間似乎不正如此。現實多艱,理想誌願又讓人偶感挫折與豐滿。東坡浪漫筆法與現實人生境遇神形意貫,飛仙氣與煙火氣毫無痕跡。

筆峰一轉,「轉朱閣,低綺戶,照無眠」。酒酣之後,月輪西轉至朱紅樓閣,透過雕飾綺麗的門窗灑照在未眠人身。轉、低、照,朱閣、綺戶、無眠,分別由月及人、由物及情,極具動態時光層次感,一個月沈映人的溫暖圖影自然流轉而生。

東坡失眠在想什麽呢?

兼懷子由。歸朝任職是喜。無眠之憂則是其弟蘇轍欲趁新黨勢衰,自齊州進京上書神宗,此舉孤註一擲,禍福難蔔。倘若我們不曾深入分析當局情勢,東坡通宵暢飲背後的憂思真是不易被人體悟。成年人的內心情感深邃而潛隱。

不應有恨,為何月亮總在世人離別孤獨時盈圓?人有悲歡離合,月有陰晴圓缺,自古以來就很難有十全十美的事。東坡自問自答,在自我超脫的釋然中明示離愁別恨是人生常態的哲思,這是一個誰也無法逃避的現實問題。

中秋月圓人不圓。東坡與弟轍已有五年未見,思念之切可感。東坡與弟從小誌同道合,人生在世若無道合之人,肺腑之言訴諸何人,人生多麽孤獨。

我們在現實中想念一個人,彼此遙隔千裏而不得見。古人唯一能做的便是發願。我無法為你做什麽事情,只能祝禱你安康順遂,以便日後我們有機會早點相見。與此同時,我們雖天各一方,藉月盟心,在浩渺的時間與空間裏共牽一個心靈神通的連接。

該詞以明月發端,以嬋娟收尾,前後響應,全詞情意誠摯,情思悱惻,流播久遠,至今仍讓人愛賞不已。(文/王宜楷)